双庙,是鲁西南平原上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村庄。我就出生在这里。
离开这片土地20多年了。其间虽然如候鸟般每年回去,但确乎是越来越陌生了,好在爷爷还在,父亲还在,哥哥还在。
所不同的,20多年前,是天不亮,父亲就和我一起背着行囊,在公社大院里等公交车,送我进城上学。如今,我自己开着汽车,飞奔在回家的乡村公路上。车窗外,不时闪过成排的杨树林,急匆匆的行人。三三两两的玉米秆,紧抱着大树,土黄黝黑,对比鲜明,陡增了几分苍凉。偶尔闪过的坟茔、衰草,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故乡。
胡同口,车未停稳,哥哥、侄子迎了出来。说:父亲刚从街上回来,他已经接了我们好几趟了。
隔壁,是堂弟家的老宅院。堂弟去年出车祸不在了,现在新盖了两层楼房,新安了空调。堂弟家的儿子,学了修车的手艺,在镇上开了间维修门市。最近,又刚生了个孩子。
父亲忙着打电话给村里的饭店订酒菜。现在几乎每个村里都有一到两家农家饭店,送菜上门。等菜的时间,喝茶,看电视,聊天。说的最多的,莫过谁家的谁谁,在外面打工,挣了多少钱,买了车,盖了楼,娶了媳妇,生了几个孩子。似乎成功只剩下一个标准,看谁有本事挣的钱多。
以前,每逢过年,村里几乎家家赶集买了红纸,送到爷爷这里来。我也常常上阵帮忙,把红纸叠成对联样的长条,用镰刀头小心翼翼,一一割开。爷爷写完,有的是人家过来拿,忘了来拿的还要给送过去。不出五服的近门,打一锅浆糊,三十下午挨着家家贴。如今家家赶集买了印刷好的对联,爷爷不写对联已经好几年了。
爷爷过了年就九十了。饭量尚好,只是酒很少喝,不时闭目打个盹,需要大声说话,才能叫醒他。醒来不忘时时提醒:”喝酒,你们喝酒。”
爷爷不再不厌其烦地讲他的革命故事,几乎逢酒必醉的父亲也开始节制。只是说起陈年旧事,会常常忍不住擦拭眼睛。而我总是故作平静,哪怕心里翻江倒海。
饭前,爷爷依然不忘准备红纸,让我写几个毛笔字。看那毛笔已秃,墨池已干。我推说饭后再写。酒后,我终于逃掉了。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能坐下来静静读几页书,写几个字了。
也许,让父亲喝醉,是件好事。这样,他就不必送我们很远,更不必清醒地承受曲终人散的荒凉。
小村离我越来越远。天底下,一片苍茫,远近点缀着几个萧索的荒村,连一只乌鸦的影子也没有,更别说是喜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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